孤舟寒江雪：柳宗元诗与人生

一、元和二年的冬天

大唐元和二年（807年）的冬天，来得格外早，也格外冷。

潇水在寒风中蜷缩成一条瘦弱的白练，两岸的芦苇早已枯折，残存的苇花在朔风里瑟瑟发抖，像一群无处可归的流浪者。柳宗元站在冉溪畔的草堂前，望着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，终于等来了那第一片雪花。

雪花落在他的肩头，没有融化。

他已经三十四岁了。三十二岁那年的秋天，他还是长安城里意气风发的礼部员外郎，与刘禹锡、韩泰诸人指点江山，畅谈国事，以为中兴大唐的伟业指日可待。三十三岁那年的冬天，他正在奔赴邵州的贬途中，然后在半路接到一道更严厉的诏书：加贬永州司马，员外置同正员，不得干预政务，不得擅离贬所。

员外置同正员——这个巧妙的官职，意思是编制之外、无事可做的官员。**给了他一个官衔，却不给他任何职事，只让他在这里领一份俸禄，然后安安静静地待着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。

雪越下越大了。

柳宗元回屋披了一件蓑衣，信步走到潇水边。整个世界都在雪中安静下来，千山万壑被白色覆盖，所有的道路都消失了踪迹。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长安，那时候的冬天也下雪，但长安的雪是不同的——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，落在东西两市的彩绸幌子上，落在兴庆宫的琉璃瓦当上，总是很快就被人来人往的车马行人踩成泥泞，绝没有这样纯粹的、覆盖一切的白。

他沿着河岸走了很久，直到看见一个渔翁。

那渔翁坐在一叶扁舟上，蓑衣已经落满了雪，远远看去像一块人形的石头。他的钓竿垂向水面，在水面凿开一个小小的冰洞，然后就这样坐着，一动不动。天与地之间，只剩下这一叶舟、一个人、一根钓竿。

柳宗元站在岸边看了很久。

他忽然觉得，那个渔翁不是在钓鱼。他在钓什么？钓这漫天风雪？钓这寂静的天地？还是钓自己那个早已死去的前半生？

他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一句话：“投迹山水地，放情咏离骚。”那时候他刚到永州不久，觉得自己可以像屈原那样，在流放中放情山水，用诗文寄托幽愤。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