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中娇

又过了两日，雪后初霁，阳光难得地露出了脸。

林清辞在书房帮着父亲整理往年的文书，手指拂过纸面，能感受到岁月沉淀下的微尘。

她看到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调度的旧档，不由得想起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赈灾银案，心头像压了块石头。

“爹，北境那边，还是没有消息吗？”

她放下册子，轻声问道。

林正清从一堆公文里抬起头，揉了揉发胀的额角，叹了口气：“哪里那么容易。

八十万两银子，不是小数目，说没就没了，这里面的水，深着呢。”

他眉头紧锁，显然为此事耗费了极大心力，“如今朝堂上各方角力，互相推诿，苦的还是北境的百姓。”

林清辞默默为父亲添了热茶。

她明白父亲的忧心，也清楚这其中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，绝非一纸奏章能厘清。

不知为何，她脑中闪过“沈烬”这个名字，那个据说手段雷霆、不循常理的人，若是他来查，会如何做？
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，便被丫鬟的通报声打断——顾长渊派人送来了帖子，邀她明日过府，赏梅散心。

次日，安国公府梅园。

林清辞到得比约定的时辰稍早一些。

安国公府的这片梅林在京中颇负盛名，老树虬枝，历经风霜。

此刻积雪未融，红梅傲雪，白梅映日，清冷的香气在寒风中幽幽浮动，确实能让人暂时忘却烦忧。

她独自沿着清扫出的小径缓步而行，听着脚下积雪被压实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。

“清辞。”

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，温和带着笑意。

她回头，看见顾长渊正快步走来。
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，领口围着银灰色的风毛，身形修长，面容清俊，在这冰天雪地里，像一株挺拔的玉竹。

“长渊哥哥。”

林清辞驻足，等他走近。

“等久了吧？”

他走到她身边，很自然地与她并肩，一同望向这片繁盛的梅林，“我就知道你定会喜欢。

今年冬天冷，梅花开得比往年更精神些。”

两人沿着小径慢慢散步。

顾长渊说起国子监博士新近讲解的一篇古文，又谈到京中某位才子新作的诗赋，言辞恳切，见解不俗。

林清辞偶尔回应几句，气氛一如往常般融洽舒适。

行至一株形态格外古拙苍劲的白梅树下，顾长渊停下脚步，仰头看着那覆雪的花枝，感叹道：“每次看到这株老梅，都觉得词穷，再美的句子，似乎也描摹不出它这份历经风霜的气度。”

他话音才落，一阵风过，吹落枝头簌簌雪沫，也带来了更浓郁的冷香。

几乎同时，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那粗壮的梅树主干后，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。

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。

那是一个穿着素白绫袄的女子，外罩着近乎同色的雪狐斗篷，身形纤细得仿佛不堪一击。

她闻声抬起眼帘望过来——林清辞只觉得呼吸微微一窒。

她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。

眉如远山含黛，唇似樱桃缀雪，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，五官组合在一起，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。

尤其那双眼睛，清澈得像山涧最纯净的泉水，眼底却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、化不开的轻雾，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。

她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就像一幅绝美的水墨画，美得不真实，让人不敢高声，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。

林清辞一时都有些看得呆了。
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身侧的顾长渊，呼吸骤然停顿了一瞬。

那女子看到他们，目光触及顾长渊时，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与无措，随即她便低下头，柔柔地敛衽行礼，声音轻软得如同梦呓：“世子。”

然后，她抬起眼帘，怯生生地看向林清辞，带着询问。

顾长渊几乎是立刻上前了一步，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：“婉音嫂子，不必多礼。”

他侧身引荐，“这位是礼部尚书林大人的千金，林清辞小姐。”

又对林清辞道：“清辞，这位是……我己故兄长的夫人，苏婉音。”

他的介绍并无不妥，但林清辞敏锐地捕捉到，他在说出“婉音”两个字时，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，以及那份明显超出寻常叔嫂礼节的柔和语气。

“苏夫人。”

林清辞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丝异样，依礼微微颔首。

苏婉音再次盈盈一拜，声音愈发轻柔：“林小姐。”

她抬眼看向林清辞，目光纯净而带着善意的欣赏，“早就听闻林小姐蕙质兰心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她的赞美听起来很真诚。

顾长渊看着苏婉音，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，仿佛想让她更自在些：“方才正和清辞说起这株老梅，总觉得难以形容其神韵。

嫂子平日心思最是细腻，不知看着可有什么感触？”

苏婉音微微抿唇，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淡的笑意，如同水面上泛起的微小涟漪。

她声音轻柔：“世子说笑了。

我只是觉得，这梅花独自开在这冰天雪地里，清清冷冷的，并不需要谁来评说，自有它的风骨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嶙峋的枝干上，声音更轻了些，“尤其是这白梅，安安静静的，倒比那热闹的红梅，更让人心里觉得安宁。”

她没有引经据典，只是平实地诉说自己的感受，那份恬静和专注，却别有一种打动人的力量。

顾长渊眼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，那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明亮光彩：“嫂子这话说的极是！

就是这种感觉，清冷孤傲，自在安然。

清辞，你觉得呢？”

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林清辞，寻求她的认同。

林清辞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，看着顾长渊眼中那她从未见过的、因另一个女子而绽放的光彩，看着苏婉音低头时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……她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面上却依旧是温婉得体的微笑，声音平稳：“苏夫人感受独特，说得极是。

这梅花的姿态，确实自在安然，无需外人赘言。”

阳光透过梅枝，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三人站在梅树下，表面上言笑晏晏，一派和谐。

但有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东西，己经如同这无所不在的梅香，悄无声息地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
林清辞端起茶杯，借着氤氲的热气，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。

(本章完)